李猫

        永徽六年伊始，李治武则天夫妇齐头并进，展开了全面攻势。

        这一年年初武则天出了本书，当然不是《我和李治不得不说故事》而是一本叫做《内训》的指导女子如何三从四德，恪守妇道的专用教材。联想起她本人通奸乱伦、醮夫再嫁的经历，由她写作此书就好像让胡斌去编写杭州安全驾驶指南一样荒唐。但偏偏此书是以朝廷的名义版行天下的，无论你肚子里怎样嘲笑、鄙视，还是要老老实实买上一本带回家去给女眷们认真阅读，写出心得体会，这就是权力的妙处，而武则天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母仪天下原本是皇后的职责，你一旦这样做就等于在实际上已经默认了她的皇后地位。

先实而后名，逐渐蚕食他人的心理底线正是武则天的拿手好戏，半个世纪之内她用这样的方法将天下的男人全都逼入了绝境。

李治的动作也很积极，朝堂之上，他的态度逐渐开始强硬，公然对大臣们提出责问和警告，希望他们看清形势，站到自己一边来。经过一番舆论准备，永徽六年六月，李治连出重手，先是贬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为遂州刺史，途中又以“漏泄禁中语”（也就是传中央的八卦）之罪再贬至更加偏远的荣州。之后，又提出武昭仪表现优异，理应晋升为妃，但目前四夫人名额已满，应为她单独设置一个新的名号“宸妃”，位在四妃之上，为嫔妃之首。

        如果说前一个行动是为了让王皇后及其家族彻底死心，绝了东山再起之念，那么后一项提案则是李治夫妇向后位发起的另一次冲击。

        “宸”是北极星所在，又称北辰，更引申为帝王的代称，《论语》载：“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春秋》称“星莫大于北辰”。以此为妃子之名实在和“贵、贤、淑、德”等取义大相径庭，估计应该是出自对文字的神秘力量有特殊崇拜的武则天之手，可见她此时早已不满足于后宫争宠，其政治野心已勃勃然不可抑制。

        这样的一颗重磅炸弹立即在长孙无忌把持的中书、门下两省激起了的强烈反应，中书令来济、门下省侍中韩瑗出面代表两省长官以“妃嫔有数，今立别号，不可”为由直截了当的否决了皇帝的提议，各位老臣们也卷起袖管，润好喉咙，只等年轻的皇帝固持己见便一拥而上好好给他补一节思想道德课。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对于这样一个重要的提议，李治并未多做坚持，进号宸妃之事就此罢议，长孙集团干净利索地赢回一局。

        对此，历史学者有不同解读，有人认为李治此举其实是有心妥协而提出的折中方案，但长孙集团直接驳回，没有接住皇帝抛出的橄榄枝；也有人认为，高宗根本志不在此，宸妃之议不过是正式进攻前的一次火力侦察而已。我个人倾向于后者，但要做点补充：李治意在试探不假，但同时也是在麻痹对手。纵观他在这一事件上的表现，老臣们不难得出结论：皇帝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伙子，稍微教训一下就会变乖。这种误判将是致命的，他们并没有发现隐藏在爱情背后，那个真正可怕的目的——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李治做出了一项非常奇怪的人事任命，尽管不解，长孙集团并未予以特别重视，但是在我看来，这才是永辉六年上半年李治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的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它的深远影响和致命后果我们以后再讲。

        顺便提一句，宸妃之议虽罢，但这一名号却正式进入了嫔妃序列，宋、明、清皆有。历史上比较著名的“宸妃”有两位，一是宋仁宗的生母李宸妃，即“狸猫换太子”案中的悲情女主角李娘娘；另一位是皇太极的宸妃海兰珠，也就是孝庄皇后的姐姐。

        经过此番试探，长孙集团的雄厚实力让李治颇为忌惮。对于自己的颠覆性提议，甚至不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二位大佬出手，韩瑗、来济这两个刚当上宰相没一个月的“新人”就理直气壮地把自己顶了回来。韩瑗和长孙无忌有姻亲之谊，也就罢了，来济却并非关陇贵族，而是自己的东宫旧部，竟然也如此不给面子，那么七位宰辅中剩下的三朝元老于志宁和五大望族之首，博陵崔家当家主崔敦礼的态度更是不问可知了。自己这边虽然许敬宗表示效忠，但慑于长孙的威势不敢越雷池半步，武则天固然满腹智计，但她的后宫斗争经验目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那么此时自己与舅舅摊派到底多少大臣会支持，胜算又有几何，实在是个未知数。

就在高宗皇帝思前想后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小人物横空杀出，奋力一搏，彻底打破了僵局！

此人名叫李义府，在《旧唐书·奸臣传》中仅次于许敬宗排名第二。

李义府， 瀛州饶阳人，祖上只做过县丞，算是出身寒微。但他才学出众，先是由剑南巡察大使李大亮奏表荐为门下省典仪，又被太宗朝的名臣刘洎、马周保举升任监察御史拜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一时春风得意，与来济齐名，合称“来、李”。但到了高宗朝，李义府官运大不如前，来济已入阁为相，他仍旧只是中书舍人而已。究其原因，一来他出身寒微没有背景，他的贵人刘洎、马周也已相继去世，更糟糕的是，这二位生前都是长孙集团的政敌，立储斗争中属于魏王一派，刘洎就是死于褚遂良之手。长孙一派得势李义府自然受到压制；而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有人品问题。史载李义府“貌柔恭，与人言，嬉怡微笑，而阴贼褊忌著于心”是那种脸上客气背后使坏的小人，成语“笑里藏刀”就来自于他，由于这种个性同事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李猫”，唐初选才已经开始注重风评，李义府这样的“人缘太次郎”自然很难上位了。可怜刘洎、马周一代忠臣，却被他大大坏了名声，更有甚者，李义府相貌柔美，于是颇有些人捕风捉影将他们说成同性恋三角关系……真是无妄之灾啊。

长孙无忌也早就看李义府不顺眼，于是在收拾掉几个主要政敌后，矛头也指向了他。对于这种小角色，长孙也懒得绕什么弯子，直接让中书省草拟了一道贬他为壁州司马的诏令送进宫内，只待明天转发门下省审核。

然而，所有的变故就发生在这个夜晚。

        话说李义府毕竟在国务院办公厅工作，“上面有人”，诏书的内容当夜就传到了他耳朵里，不甘心坐以待毙的他赶忙去找同僚王德俭商量。王德俭狡诈多计，脖子上又长了个大瘤子，便得了个外号叫做“智囊”。听了李的情况后便建议：“武昭仪甚承恩宠，皇上本有意立她为后，只是担心宰相阻挠，你若能挺身而出，上表请立武昭仪为皇后，说不定可以转祸为福。”李义府此时已几乎是政治上的“无产者”，听完之后当机立断，决定铤而走险。他本来便以文学见长，毫不费力就写好了奏章。而当夜轮到正是王德俭在宫中值班，奏章立刻被递入宫中，未经任何阻拦，直达天听。见到这样的奏章李治真是又惊又喜，惊得是竟然有这样贴心的臣子，奏章里真是句句急领导之所急，想领导之所想；喜的是，由此看来朝臣绝非铁板一块，敢于“革长孙无忌的命”的大有人在，只是自己原先主要走上层路线，对中下级官吏没有多加在意而已。

        对于这样的“造反派”，自然要重重奖励，破格提拔，李治于是马上召见李义府，言语之间多有勉励，并当场赐珍珠一斗，特旨留任。第二天武则天又专门派使者登门慰问。几日之后，一个让整个帝国官场大跌眼镜的任命下达：升李义府为中书侍郎！！

        中书侍郎是正三品的高官，李义府不仅瞬间实现了官场三级跳而且一举成为了国家核心决策部门的副长官，等于国务院办公厅的处长变成了副总理！当真是荣华富贵险中求。

        高宗皇帝的这一非常之举立即在官场引起了连锁反应，前面讲过，唐朝人追求纵情尽兴，名利的渴望特别炙热。大多数人读书主要是图个升官发财，而李义府的传奇经历无疑使大量的官场不得志者们看到了一条通天捷径，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形势大变，一批批的仿效者纷纷投入了帝后的阵营，局面打开了……

        回过头来细看此事的过程，我们难免感叹武则天运气太好，因为这一事件发生的时机简直恰到好处，而且这其中又有着太多的巧合。首先，李义府正巧就在诏书到达门下省的前一天夜里知悉此事，而他正巧就去找了王德俭，王德俭又正巧给他出了这个主意，更绝的是王德俭偏偏正巧那晚就负责宫中值班，可以将李义府的奏折直接呈递，李治还正巧那天晚上有心情有时间连夜看一个中下级官吏的奏折，简直是老天爷有心在帮武媚娘啊。

        然而

    在这所有的巧合背后还有一个早已被历史的灰尘所掩盖的巧合，只有了解它你才能发现整件事情真相。想了解么？那就请让我们非常礼貌的向智囊王德俭先生问个私人问题：